第9章缺失的记忆
胡三水清楚，想要终结这些亡灵的痛苦，唯有将它们从这座牢笼之中释放。
于是，他在心中暗暗呼唤：动手吧小黑，给他们解脱！让他们重入轮回——你是它们的死神，更是它们的希望！
这个念头刚在心中落定，黑雾便化作一团墨黑、愤怒燃烧的煞火，刹那间席卷了所有亡灵。在黑火的炙烤之下，亡灵们伴着一阵又一阵渐渐微弱的尖叫，慢慢失去了活性。
被炙烤的亡灵逐渐摆脱了蛇杖的束缚，渐渐地幻化出他们本来的模样。
那是一群穿着素衣、打着补丁的劳苦百姓。他们带着微笑，互相搀扶——彼此间或是家人，或是熟识之人。他们一齐望向胡三水，望向黑雾。一切尽在无言的微笑中缓缓消散，归于沉寂。
但它们没有真正的消失。胡三水清楚地记得它们每一个人的名字，还有它们生命中经历的、难以忘记的重要时刻。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在他脑中涌现——有的短暂迷惘，有的冗长释怀；有的静谧淡然，有的精彩不甘；有的伟大，有的渺小……
他还目睹了这些人生前的挣扎与呼救，眼睁睁看着整个村子陷入混乱，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行凶者的魔爪。
只是胡三水始终没能看清，笼罩在黑色阴影里的行凶者究竟长什么样——那人一身黑衣，头戴兜帽，唯一醒目的特征，就是帽檐上绣着一圈首尾相连的银白色衔尾蛇。
突然，又一段记忆撞入胡三水的脑海，既熟悉，又陌生：
六年前，一个雨夜，一名少年迎着倾盆大雨，孤身奔进了丛林。他行疾如风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死死追在身后——那东西带来的恐惧与绝望，胡三水感同身受。少年一刻都不敢停留，一旦被追上，结局不堪设想。
他玩命奔逃了一整夜，在天色破晓前，大雨终于停歇。可少年早已衣衫破烂，浑身上下多处染满血污。幸运的是，他似乎已经摆脱了身后的追赶，但他仍旧没敢停下刺痛的脚步，继续向前奔去。
少年心中交织着疲惫、悲伤、痛苦、迷惘、仇恨的情绪，可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助的叹息。
他就着野果和雨露充饥，又经过了数日一刻不停地逃亡，直到来到了丛林边缘的一处小河旁。
他终究因为耗尽体力与心神，还来不及感受丛林外被密林遮蔽的暖阳，便无声地倒在了河边开满鲜花的草地上。
画面悄然切换。
少年再次醒来时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牛车上，目光落在随着牛车一路摇晃的天空，始终一言不发。
“爹，这人醒了！”一个少女骤然出现在少年面前，她一边出声呼喊，一边拿起了身侧的水壶，“诶，你渴不渴？要不要喝点水？你都睡了好几天了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？你的父母呢？是不是走丢了？怎么会在路边躺着呢？你知不知道河里涨水了？要不是我发现了你，你早就被河水冲走了。”
少年并没有回应少女连珠炮式的问题。只是默默地盯着天空。
胡三水认出了这少女，正是六年前的叶小丝。从对话里他得知，叶小丝的村子因为暴雨引发洪水遭了灾，村里死了不少人，幸运的是她们一家四口都平安无事。可房屋全被洪水冲毁，不断上涨的河水逼着他们不得不举家向外逃难。
之后的记忆画面，就是他跟着叶小丝一家一路逃难，最终来到了现在的木黎村。
画面里，在木黎村生活的这几年，少年始终十分孤独。
他几乎从来不和旁人交谈，但随着时间推移，他把对新生活的执拗与渴望，都深深藏进了每日放羊、劈柴、挑水的沉默劳作里。尽管他和大多数村民都相处得十分疏离，却始终记着叶小丝一家的救命之恩。凡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——帮忙放羊，多打一捆柴，进山采草药——他总用沉默的行动，默默偿还这份恩情。
直到半个月前，少年独自前往翎村送东西，在归家途中遇见了那位帽兜上绣着衔尾蛇的黑衣人。那黑衣人满身是伤，气息微弱如游丝，手中紧握的，正是胡三水下午在树洞中拿到的那柄蛇杖。而他身旁，竟站着另外一个熟悉之人——树洞中的那具死尸。
黑衣人骤然发难，少年毫无招架之力。他本能地探向怀中的狼牙，可对方速度之快，快得超出认知，全然不像一个受伤之人该有的速度。
蛇杖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，一股寒意瞬间攫住少年所有的知觉。眼神空洞并慢慢溃散，少年灵魂被生生抽离、吞没、控制，意识随之陷入黑暗。
少年的记忆，也就永远定格在了蛇杖抬起、黑影压下的那一瞬。
这正是原身生前的记忆画面。然而这段记忆只从雨夜逃亡开始，到他在木黎村生活的第六年就戛然而止。至于更早的记忆——少年的家在何处？人从哪里来？又为何逃亡——始终是一片笼罩不开的迷雾。
胡三水只觉困惑：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其他村民那样，清晰窥见生前记忆里那些重要的画面？
思索间，他的意识从黑雾中脱离出来，覆在眼上的黑雾也随之褪去，眼神从浑浊重新变回了清明。
包裹着蛇杖的黑雾却没有消散的迹象，那团黑雾慢慢幻化成人形，离地两尺飘在半空中，静静注视着胡三水，仿佛在等他发出下一道指令。
蛇杖则摔落在地上，杖身原本的纹路和符文也随之隐去，失去了灵气，变得暗沉无光。
胡三水坐在地上，以手扶额闭目养神，显然刚才魂魄离体又和黑雾建立链接，对他的精神力消耗不小。
他在心中细细思量：这具身体的身世看来也不简单。六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，才会让他仓皇出逃？那可怕的追击者到底是谁派来的？难道是冲着那颗狼牙来的？还是那卷兽皮？可为什么那个戴兜帽的人没有把狼牙取走？还是说，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拨人？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才是，狼牙和那卷兽皮得好好藏起来。
这根蛇杖应该是那个戴兜帽的黑衣人的东西，看他当时的样子应该是受伤了，难不成是有人在追杀他？才会把蛇头和蛇身分开，分别交给原身和树洞中的那人带走藏匿，那他之后一定会找上门来取回蛇杖。
可惜的是树洞那人的残魂已经拼不出完整的记忆画面了，不然还能从中获取更多信息。
胡三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。要是那人回来，看到脱离控制的自己，必定会顺手灭口。
可为什么这么久过去，村长他们都没有收到隔壁村被害的消息？看来那人的实力不是一般的强，那些村民肯定都被替代成了可控制的魂尸——就像原身和树洞中那人一样。
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村长吗？可告诉村长之后呢？胡三水自问。
他只是一个放羊的少年，无根无基。村长会信他吗？就算信了，木黎村就那几个老弱病残，又拿什么去对抗实力强大的神秘人？灶火庙的路安大师有那个实力吗？万一那黑衣人就藏在村子里呢？
想来想去，还是不说为好，不然只会平白引来更多麻烦。
胡三水深吸一口气，活泛的思绪逐渐平息。
“先不想那么远，至少木黎村现在还是安全的，不然那黑衣人也不会让原身带着蛇头藏起来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现在可不敢掺和这种要命的事，也不敢把性命交给这些人，到时候直接跑路可能才是最佳选择。”
恢复了些许精神的胡三水慢慢睁开疲惫的双眼，抬头注视着那团黑雾。他看到，黑雾手里正攥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银白色小蛇。
于是，他在心中暗暗呼唤：动手吧小黑，给他们解脱！让他们重入轮回——你是它们的死神，更是它们的希望！
这个念头刚在心中落定，黑雾便化作一团墨黑、愤怒燃烧的煞火，刹那间席卷了所有亡灵。在黑火的炙烤之下，亡灵们伴着一阵又一阵渐渐微弱的尖叫，慢慢失去了活性。
被炙烤的亡灵逐渐摆脱了蛇杖的束缚，渐渐地幻化出他们本来的模样。
那是一群穿着素衣、打着补丁的劳苦百姓。他们带着微笑，互相搀扶——彼此间或是家人，或是熟识之人。他们一齐望向胡三水，望向黑雾。一切尽在无言的微笑中缓缓消散，归于沉寂。
但它们没有真正的消失。胡三水清楚地记得它们每一个人的名字，还有它们生命中经历的、难以忘记的重要时刻。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在他脑中涌现——有的短暂迷惘，有的冗长释怀；有的静谧淡然，有的精彩不甘；有的伟大，有的渺小……
他还目睹了这些人生前的挣扎与呼救，眼睁睁看着整个村子陷入混乱，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行凶者的魔爪。
只是胡三水始终没能看清，笼罩在黑色阴影里的行凶者究竟长什么样——那人一身黑衣，头戴兜帽，唯一醒目的特征，就是帽檐上绣着一圈首尾相连的银白色衔尾蛇。
突然，又一段记忆撞入胡三水的脑海，既熟悉，又陌生：
六年前，一个雨夜，一名少年迎着倾盆大雨，孤身奔进了丛林。他行疾如风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死死追在身后——那东西带来的恐惧与绝望，胡三水感同身受。少年一刻都不敢停留，一旦被追上，结局不堪设想。
他玩命奔逃了一整夜，在天色破晓前，大雨终于停歇。可少年早已衣衫破烂，浑身上下多处染满血污。幸运的是，他似乎已经摆脱了身后的追赶，但他仍旧没敢停下刺痛的脚步，继续向前奔去。
少年心中交织着疲惫、悲伤、痛苦、迷惘、仇恨的情绪，可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助的叹息。
他就着野果和雨露充饥，又经过了数日一刻不停地逃亡，直到来到了丛林边缘的一处小河旁。
他终究因为耗尽体力与心神，还来不及感受丛林外被密林遮蔽的暖阳，便无声地倒在了河边开满鲜花的草地上。
画面悄然切换。
少年再次醒来时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牛车上，目光落在随着牛车一路摇晃的天空，始终一言不发。
“爹，这人醒了！”一个少女骤然出现在少年面前，她一边出声呼喊，一边拿起了身侧的水壶，“诶，你渴不渴？要不要喝点水？你都睡了好几天了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？你的父母呢？是不是走丢了？怎么会在路边躺着呢？你知不知道河里涨水了？要不是我发现了你，你早就被河水冲走了。”
少年并没有回应少女连珠炮式的问题。只是默默地盯着天空。
胡三水认出了这少女，正是六年前的叶小丝。从对话里他得知，叶小丝的村子因为暴雨引发洪水遭了灾，村里死了不少人，幸运的是她们一家四口都平安无事。可房屋全被洪水冲毁，不断上涨的河水逼着他们不得不举家向外逃难。
之后的记忆画面，就是他跟着叶小丝一家一路逃难，最终来到了现在的木黎村。
画面里，在木黎村生活的这几年，少年始终十分孤独。
他几乎从来不和旁人交谈，但随着时间推移，他把对新生活的执拗与渴望，都深深藏进了每日放羊、劈柴、挑水的沉默劳作里。尽管他和大多数村民都相处得十分疏离，却始终记着叶小丝一家的救命之恩。凡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——帮忙放羊，多打一捆柴，进山采草药——他总用沉默的行动，默默偿还这份恩情。
直到半个月前，少年独自前往翎村送东西，在归家途中遇见了那位帽兜上绣着衔尾蛇的黑衣人。那黑衣人满身是伤，气息微弱如游丝，手中紧握的，正是胡三水下午在树洞中拿到的那柄蛇杖。而他身旁，竟站着另外一个熟悉之人——树洞中的那具死尸。
黑衣人骤然发难，少年毫无招架之力。他本能地探向怀中的狼牙，可对方速度之快，快得超出认知，全然不像一个受伤之人该有的速度。
蛇杖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，一股寒意瞬间攫住少年所有的知觉。眼神空洞并慢慢溃散，少年灵魂被生生抽离、吞没、控制，意识随之陷入黑暗。
少年的记忆，也就永远定格在了蛇杖抬起、黑影压下的那一瞬。
这正是原身生前的记忆画面。然而这段记忆只从雨夜逃亡开始，到他在木黎村生活的第六年就戛然而止。至于更早的记忆——少年的家在何处？人从哪里来？又为何逃亡——始终是一片笼罩不开的迷雾。
胡三水只觉困惑：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其他村民那样，清晰窥见生前记忆里那些重要的画面？
思索间，他的意识从黑雾中脱离出来，覆在眼上的黑雾也随之褪去，眼神从浑浊重新变回了清明。
包裹着蛇杖的黑雾却没有消散的迹象，那团黑雾慢慢幻化成人形，离地两尺飘在半空中，静静注视着胡三水，仿佛在等他发出下一道指令。
蛇杖则摔落在地上，杖身原本的纹路和符文也随之隐去，失去了灵气，变得暗沉无光。
胡三水坐在地上，以手扶额闭目养神，显然刚才魂魄离体又和黑雾建立链接，对他的精神力消耗不小。
他在心中细细思量：这具身体的身世看来也不简单。六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，才会让他仓皇出逃？那可怕的追击者到底是谁派来的？难道是冲着那颗狼牙来的？还是那卷兽皮？可为什么那个戴兜帽的人没有把狼牙取走？还是说，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拨人？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才是，狼牙和那卷兽皮得好好藏起来。
这根蛇杖应该是那个戴兜帽的黑衣人的东西，看他当时的样子应该是受伤了，难不成是有人在追杀他？才会把蛇头和蛇身分开，分别交给原身和树洞中的那人带走藏匿，那他之后一定会找上门来取回蛇杖。
可惜的是树洞那人的残魂已经拼不出完整的记忆画面了，不然还能从中获取更多信息。
胡三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。要是那人回来，看到脱离控制的自己，必定会顺手灭口。
可为什么这么久过去，村长他们都没有收到隔壁村被害的消息？看来那人的实力不是一般的强，那些村民肯定都被替代成了可控制的魂尸——就像原身和树洞中那人一样。
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村长吗？可告诉村长之后呢？胡三水自问。
他只是一个放羊的少年，无根无基。村长会信他吗？就算信了，木黎村就那几个老弱病残，又拿什么去对抗实力强大的神秘人？灶火庙的路安大师有那个实力吗？万一那黑衣人就藏在村子里呢？
想来想去，还是不说为好，不然只会平白引来更多麻烦。
胡三水深吸一口气，活泛的思绪逐渐平息。
“先不想那么远，至少木黎村现在还是安全的，不然那黑衣人也不会让原身带着蛇头藏起来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现在可不敢掺和这种要命的事，也不敢把性命交给这些人，到时候直接跑路可能才是最佳选择。”
恢复了些许精神的胡三水慢慢睁开疲惫的双眼，抬头注视着那团黑雾。他看到，黑雾手里正攥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银白色小蛇。